2015年12月21日 星期一

舒國治《門外漢的京都》


舒國治姓「舒」,他的書也令人看得舒服。先不說內容;一拿上手,手感、字體、行距都設計得恰到好處,令人感到舒服。

舒國治是個懂得享受的人。那種享受,不是單單有錢就會懂的。例如他很講究睡一覺好的。教人如何治療失眠、如何擁有優質睡眠和如何早睡早起的實用文章有很多,但他寫的,是怎樣享受睡眠。睡眠在他眼中不是功能性的「補充精神」,而是純然的享受。

最近看了他的《門外漢的京都》,印象最深的是他寫旅館的那篇。他描寫住進日本傳統旅館(Ryokan)的體驗。他說那是「日本家居生活之實踐」--「出房間,拉上紙門,穿拖鞋,走至甬道底端,進『便所』,先脫拖鞋,再穿上便所專用之拖鞋。若洗澡,常要走到樓下,也在通道盡頭,也要先脫拖鞋,赤腳進去,在外間,把衣衫脫去,再進內間,以蓮蓬頭淋浴......當旅客洗完了澡,穿上衣服(常是店裡所供應的袍子),打開門,穿上拖鞋,又經過了甬道,再登樓,又聽到木頭因歲月蒼老而發出軋吱聲,經過了小廳,回到自己房間,開紙門,關紙門...... 經過了這些繁複動件,終於在榻榻米上斟上一杯茶,慢慢盤起腿來,準備要喝:這種進進出出,上上下下,穿穿脫脫,便才有了生活的一點一滴豐潤感受。此種住店,又豈是住西洋式大飯店銅牆鐵壁甬道陰森與要洗澡只走兩步在自己房內快速沖滌便即刻完成等過度便捷終似飄忽無痕啥也沒留心上所能比擬?」



他極欣賞日本傳統房舍的房間,特別喜歡其牆壁--「其色最樸素耐看,不反光,其質最吸音...... 人處此等材質之四面之中,最是安然定然。」他認為日式房間的簡樸性,最適於睡覺。最好能「四壁徒然」,沒有多餘的電器家具,這樣才最能享受睡覺。不過,他也不是整天睡覺的人。他旅行時很早起床,到處走,到處吃,更覺得設宵禁的旅館讓人玩得不盡興。

他又寫怎樣在京都享受野餐。在哪裡吃,吃什麼,怎樣吃,他都想好了,務要造就「一頓最不周折、最不顛沛,且最完整的滿足之午飯」。但他不是餐風飲露、「人在野」的那種人,他只是覺得野餐是在京都吃得好的最佳方法。講完野餐,筆鋒一轉,他便談自己的心水餐館去了。

舒國治是個隨心的人,看他的文章便知,時長時短;長的有二、三十版,短的只有半版文字加一幅跨頁的小圖,看來編輯也沒他辦法。有篇文他教人採跳躍法來遊京都,將一天的景點打散來遊,在一天內遊逛不同區域的景點。但他舉的例子很瘋狂--早上到嵐山,中午前坐小火車到仁和寺,到北野白梅町才吃午餐。之後到銀閣寺,經哲學之道到南禪寺,然後回旅館洗澡休息,晚餐後再出來玩。天啊!這需要何等精力!但在文章結尾,他卻說「要之,應當如同京都市民一樣,每次只專心去一所在,好好咀嚼,而不是匆匆將幾十處地景遊完,以圖日後有『我去過了』憑籍。」哈哈,他的思路也很跳躍。

舒國治是個有趣的人,常有特別的想法,文字也寫得有趣。書中最後那篇叫「倘若老來,在京都」,有一段十分有趣,節錄如下:

「春天有櫻,秋天紅,嘆不勝嘆;你也對花讚嘆,便是也。即使今春今秋不甚有感受,亦不妨表露得深著胸懷。四時存焉,天地不言。故你更要演得像,怎忍心辜負了四時。

這也是為什麼老來要住京都,太多的風流蘊藉之事,燈宵月夕,雪際花時,你皆可扮上一個動作,披上一片布幔,揮動一件道具,而數百年來中國早已失落的雅觀風致,或在你的履踐中,不自禁的消受了。」

看了他的書,我感到我在京都旅遊時錯失了很多。而且,我雖然儘量慢走,卻仍缺了閒情。

8 則留言:

  1. 感覺沒法相比,自己覺得OK便是OK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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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缺了閒情,也去不到某些景點,不過我沒太大遺憾。旅行不會是完美的嘛,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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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最重要的還是自家的心情
    如果感覺對了, 就什麼都是美好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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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心情有起有跌,不過都算沒有遺憾。這次旅程這麼長,已是十分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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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舒國治是浙江奉化人,與蔣介石同鄉。他的文字很民國;就連名字,也很民國。

    有朋友帶著他的《台北小吃扎記》遊台,回來後,說介紹的食物不怎麼樣,我沒回答。要知道,舒國治啖出的味兒,裡面有份情調,可不止於舌尖的層面。

    閱讀妳所引的三兩段文字,也要有份閒適的心情;譬如傳統旅館那一段,裡面的停停當當,可不是「住宿攻略」。

    至於行文的隨心,看那超長句「又豈是住西洋式大飯店銅牆鐵壁甬道陰森與要洗澡只走兩步在自己房內快速沖滌便即刻完成等過度便捷終似飄忽無痕啥也沒留心上所能比擬?」就知道了,共六十一個字 —— 我沒數過,而是用字數統計功能,原來我也沒逐字去數的閒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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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舒國治在此書中數度寫某某知名食店的味道只是尋常,哈哈!
      我猜他是喜歡台北小吃的古早味吧,他吃東西的口味未必與其他人一樣。
      他寫「慢慢盤起腿來」,我即時想像那個動作,連盤腿後那聲舒服的嘆息聲也想像到了。盤腿真是一件要慢慢做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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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祝芝妹聖誔快樂,並賀新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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